我一直不敢写虚构,但是论文写作也算一种虚构写作。今晚写了上一个整活实在是睡不着了。一个用真实的细节填补虚构的情节,一个用真实的数据填补虚构的假说。 如果短期内太不说人话,就会想说人话挽救一下。
循环系统的风声太大,脑子飘在地面三米嗡嗡响着往上冲。
叔叔去年二月到这里做事,浇两个温室,比浇两亩地轻松。冬天的早上很少睡不着,地下车库是不可以抽烟的,现在才五点半,也不会有人。
他刚掐了昨天买的红双喜,嗓子眼里有一点腻住的焦油在发苦,混着生煎的油的味道,想把这气味一口吐出去。
学生这个点不会来,正好方便干活。
密码锁哔一声,然后被循环系统吸住的门弹开,沤了几个月,或者更久的水汽涌喷上来。砍玉米秆的时候也是这样,杆子倒下去,人也被迎面一巴掌,跟着脸朝下摔到地里。
老金蜷缩着在捅咕那些草,一米八的山东孩子塞在三层货架里挪腾。
人和玉米秆子差不多高,这几盆草拿在手里简直看不见。
“叔,早啊?”
老金抬头,手里的镊子尖儿在灯下闪了一下。
“你快毕业了吧,来那么早啊。” “我来看一下材料。今天要收表型了,我这个..导管塌陷的。” ”噢…哦?长得矮啊?“
表型是什么?
是玻璃碎掉的声音。
这个温室全部反射进脚底下那摊水。反射着整整齐齐三层绿色,那种农家乐塑料藤的叶子,顺着白色不锈钢往下拉成肥皂泡光泽的丝。
老金突然展开来,把背后的日光灯遮住,玻璃杯碎了,边缘起伏着一条黄白光。
空气里有一种微弱的酸味,更加刺激嗓子发干,
“叔,我一会自己收吧。”
那些绿水在往地缝里钻,掐掉的烟也是这样吸进排风口,进轰鸣的新风系统,顺着看不见的管道抽走,烟味只挂在头发和领口。
“啊,好,好。"
盯得眼睛发花,人也跟着打转。那些水要流满整个地面,抬头是温室,低头还是温室,简直无处下脚。他握着拖把按下去,那些细丝就进棉纤维里,断掉,一种轻微的嘎吱声顺着杆子传到手上。
国庆节没来得及回去,泡了水的玉米也是这种触感。
拖把推进挤水桶里,黑水从看不出颜色的布面挤出来。叔叔拎着桶走了,气密门“嗤”的吸上,老金的影子也抽走了气缩成低低一团。
他掏出手机,声音变得轻且快。
“起了,在温室……假期?不好说,看苗长得怎么样。”
他烦躁地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里掏了掏,手指在盆边缘无意识地抠着。
“不想延毕,再延名额就没了。进高校啊……把文章发出来,凑够首付……结婚”
词语在他嘴里咀嚼,泡软,吐出来。
他顿了一下,看着面前三层架上长势喜人的失败。
“表型?表型……木质部导管坍塌,然后生长缺陷….嗯..。“金属镊子碰撞着钢架,听起来比玻璃干脆一些。
“反正,就是矮化挺明显的….等我毕业!然后青基…..拿购房补贴。”
“嗯..一切顺利。”
挂断电话,那排株高20厘米,茎秆水分充盈的植物直顶到他面前,叶子肥硕、坚挺。像他一样坚挺。
“你有没有……看起来变矮了的苗?可以拍个照片。”
托盘在架子上划过,底部的土粒摩擦在钢板上,半新的白漆突然曝晒在日光灯下面。我眯着眼睛看到手臂上的绒毛立起来。
那是一批半个月前才刚补种的对照组,播种晚一周,黄绿色叶片糊着红蜘蛛的丝,蚜虫尸体粘在上面浮空颤动。
“师兄,这盆行不行?时间会不会差太久了?”
风机的噪音变得极大,把一周的时间差距拉到三年五年甚至更长。
老金在犹豫。
“过几天再看,你先摆着…..你看行不行?”
什么行不行?
太小的苗在盆里显得空空荡荡,比周围的突变体矮了一半,它们高高低低发出窃笑,细小的碎玻璃被踩下去的窃笑。
“师兄,摆这里了。”我轻声说,“加油毕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