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地毯上。空调吹得有一点冷,酸奶喝到一半,背靠着沙发。窗外是叶片巨大的热带植物。又一个黄昏。

千万个黄昏叠在这个瞬间。

《乌暗瞑》——是在哪里看到的?真是好美的词。又想到 sunset。有一天下班,等在十字路口,身边的人忽然说:“Look here, today’s sunset is beautiful.”

Sapientdream — Past Liv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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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就拥有了想要的一切,免不了日日怀疑:这会不会只是夏天一个睡不醒的午后,晃晃悠悠荡过去的梦。可你的舌头动了一下,还是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此刻蓝紫色的山影、燃烧的云。7-Eleven 的灯牌高高立起,摩托车引擎嗡嗡作响。手心的触感发热,头发还没有完全干。

去温室的路上,你穿过一群唱歌跳舞的大学生。鼓点让人想到有鱼露味道的海岛。女孩们围着一个正在跳跃的男孩,有节奏地喊着什么,喊声很快又落到身后。

酸角壳一踩就裂。碎裂的触感隔着 ASICS 的泡棉,有节奏地传到脚底。

低头看地上疏疏落落的叶影,“小孔成像的英语是什么?”这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。是 pinhole imaging

最近换了一种背单词的方法。新词都是从生活里捡来的:面对面聊天、文献、文字聊天、互联网和文学,五个真实来源,各捡一个单词或表达。凑满五个就发给 GPT,让它解释意思和用法,再做成 Anki 闪卡。来源直接记进备忘录,或者干脆截屏。每天添一点新的,也复习以前的。词卡还可以分享给朋友,让他们在对话里诱导你把词用出来;或者写进日记里。过几天它们重新出现,已经有一点像自己的话了。

嘎吱嘎吱——咔!

最近看了好多电影,也看了好多书。一天里自然留出一块“什么都不做”的时间:窝在沙发上看书,手边放一杯冰拿铁或者冰美式。独立电影爱好者,每周规定自己读完一本书者——我喜欢。

今天下午依稀还得记得去健身房,顺便买一下《蜘蛛侠》的票。说起大家小时候看的是哪一版蜘蛛侠;现在最受欢迎的衣服是绿巨人,今天也许试试看银河护卫队。但明天要提取 RNA。明天不能看。

前天中午,你们还在讨论,这里是不是没有当街牵手接吻的文化。不过电影院很贴心,准备了沙发座椅。

一条戴着伊丽莎白圈的黄狗回头看了你一眼。你从镜子里看见自己。和周围年轻人不同的,是那双浅色的、随着走动隐约显出线条的大腿。

100% amazing Nija actively beautiful sweet legs.

代价是去温室浇一次水,就会收获一腿的包。好在有一种日本的蚊虫叮咬药很好用,涂上去凉凉的。那点凉意沿着皮肤留一会儿,很快又被热带的傍晚盖过去。

唯一不太好的,大概是前两天腹泻。好在那位有天使般笑容的小胖子英语老师推荐了酸奶。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教师和医生最好要选有这种笑容的人了,简直自带圣光。

请想象一下:Robert Downey Jr. 的眼睛,长在 Timothée Chalamet 的脸上。他对你露出笑容,告诉你:“You need some probiotics.”

药到病除。

又想起看电影。第一部好像是《迷失东京》?是的,我都已经看第四遍了。东南亚尾巴残缺的猫却是第一次看电影吧,对着东京的霓虹灯上蹿下跳。

你对于一种未曾体会、却提前知晓的孤独了然于心。你把玩着这种感觉,想起下午看书时还调侃过郁达夫失踪前流亡东南亚的故事;又想起那个遥远的人。你的路线重叠在我的路线上,带我回到我们在联大旧址最后一次吃烧烤的日子。现在那东西叫 MALA。我们躺在玉兰树下,说以后会去哪里。祖爷爷啊。

玉兰树下的那个下午,你告诉我,不要再恋爱脑了。你转去国际班以后,我一定会出幺蛾子的。我们共同的同学浪子回头,荣幸在今日早晨成为第一个早婚的人;我也侥幸逃脱,没有成为第一个早婚的人。只是妈妈说起,这年纪还不结婚,算什么事情。只好拿硕士博士读书耽误、实验试剂有毒之类的话胡乱搪塞。

回头看才发现,你说得对呢。每一次你都知道呢。

直到今天才肯相信:青春期时因为自卑而开始追寻的那个“成为 popular 的人”的愿望,其实早就实现了。不知道是哪一天,也没有人宣布。

只是我们的青春期,已经不会再相遇了。

这个过程其实十分享受。我并不抗拒婚姻,只是想到读 PhD 的理由里,既有逃婚,也有成为五十岁老博后、继续周游世界;还有“干票大的从此躺平”和“抓紧转码抱大腿”。诸多未来挤在一起,实在让人头疼。

那天看完电影,你想给他推荐《Past Lives》。到底是怎么想的,要一起看那种电影?脑子真是坏了。怎么会有人觉得 3D 打印猫项圈是无限浪漫呢?

过往人生,真的就这样过去了。回看的时候,仿佛是另一部电影、别人的故事。那些翠湖边的落日和海鸥,西湖粘稠寒冷的雨夜,一千万个热烈的幻想和剧痛,全部消失在这里。没有响声。像酸角壳碎在很远的鞋底。

你许下的愿望尽数实现了:

最高的学历。

妈妈的认可——主要来自英语和日渐透明的人际关系。

“你要怎么向我妈介绍自己?她肯定要问工作,可她理解不了数字游民。”

“你就说 engineer。”

祈祷姐姐显灵吧。否则我大概只能坐在桌边,亲眼学习可能是这辈子最糟糕的外语 HR 面试教程;或者试试看,抓紧把英语学到能救场的程度。难如登天。

美丽的黄昏,永不结束的热带和青春;

从世界各地跨越时间重新回到身边的朋友。

还有三块屏幕和一张升降书桌,3D 打印机,草莓味乳清,联邦网络周边卫衣,一把屁股分区可动的人体工学椅,一盒一千片的 BKK 拼图;读不完的书,以及享受每一次运动的身体,fitter and fitter。小时候想要的东西,不知什么时候都搬进了同一个房间。

有猫。So soft. Oh, Biscuit.

下午他问,这篇 blog 是否和 Biscuit 有关。你说,没有,只是碎碎念。

耳边又回荡起小时候说要当科学家的事情。后来总觉得,数学家那才叫科学家;生命科学嘛——现在倒是真的成了一个 weed researcher。我很开心,知道自己挺聪明,运动能力也还不错。

窗外又暗了一点。热带植物的叶子仍在空调房外,承接一个又一个黄昏。

上一次说中文,是因为摩托司机正在多邻国学中文。他生涩地开了口,你也跟着答,才发现自己说出来的中文,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点爷爷的感觉。从此大概可以被误认作来自某个热带中文地区。

基因报告究竟说我有什么血统来着?